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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Sun Mar 13 03:56:58 2005
標題: 《豐乳肥臀》


莫言真是當代華人作家中最會說故事的一位，
自從看了他的《紅高梁家族》後，就深深地這麼認為，
但除了看過《紅高梁家族》這部大體上還可以稱之為長篇小說的作品外，
就再也沒讀過他的長篇小說，
只零星地看過他的短篇小說：《紅高梁的孩子》、《紅耳朵》，
散文雜記：《北京秋天下午的我》、《會唱歌的牆》，
還有他的一本演講集：《小說在寫我》，
也許是心中對於長篇小說有種又愛又恨的情結存在，
所以對於莫言的其他長篇小說，僅是收藏而未敢再碰。
最近因為找不到適合現在心境的小說閱讀，
翻遍了書架找了又找，拿了一本又一本曾經讀過或未曾讀過的小說，
最後終於找出了莫言的《豐乳肥臀》，瀏覽一會終於看出味道來了，
當然也狼吞虎嚥地看完。

莫言真的很會寫，故事豐富到讓人目不暇給，
出場人物紛沓地接連上場，讓人目不轉睛忙著記名字，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以說這部小說是莫言信手揮灑出一段虛構真實交錯並且極其悲涼的家族史；
更可說從這段家族史重現了中國自1900年始，至1990年的真實歷史，
從德國攻打山東、日本侵略中國、國共內戰、文化革命，
到中國開放後的生活實相，有人說從野史傳奇中反而更能一窺歷史真相，
在知識—權力結構下，正史總是無法再現出真實，總是被誤現或遭到竄改；
更有人說從文學小說中，最能看出深刻的歷史社會真實反映，
一位作家在特殊歷史脈絡中思考寫作，
必然會在其文本中映照、留下部分真實的痕跡或濾搾出自己的真知灼見，
這點是無庸置疑的，小說更比種種社會科學或文體更能刻畫出人性，
我想莫言書寫的小說—《豐乳肥臀》就是這說法最好的例證。

這部家族史，糅和了《百年孤寂》的時間軸線（將近百年）以及蒼涼孤寂色彩，
見證了一個家族的興衰起伏，又參雜了小說《香水》奇想式的書寫，
主人翁—上官金童，活生生就是味覺天才葛努乙的翻版，
只是相對於葛奴乙對於味道的迷戀與變態，上官金童只迷戀豐厚的乳房與乳汁，
後來成為乳房天才以及胸罩公司老闆；透過這些改造，
莫言寫出了屬於中國的《百年孤寂》，其中悲慘的敘述讓人時時掩卷嘆息，
這是小說的獨有魅力，莫言更是此道高手。

「僅以此書，獻給母親在天之靈」，莫言在本書前頁寫了這幾句話，
原先以為這是一種作家慣有的形式，把某書獻給某人或紀念某人，
在讀完全書後，才知道莫言寫的這段話跟小說內容有莫大的關連，
這本小說不僅書寫主人翁上官金童的家族史以及中國的近代史，
更透過生活在高密東北鄉的上官家族與中國近代現況之間的連結，
顯露出他最想謳歌的—「母性」，其中不是主要敘述重點的上官魯氏，
就是這部小說隱藏的實際對象。

小說在結尾時才明確交代上官魯氏的生平以及其在上官家受到的欺辱，
這一段讓幾乎讀完全書的我，心裡又起了餘波，更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她生於光緒26年，西元1900年，於德軍侵略山東時出生，
父母於該次戰亂中身亡，寄身於姑姑家，在從未生下小孩的姑姑家，
被姑姑培養成為最後一代的小腳金蓮，於十幾歲時委身於鐵匠上官家單傳的上官壽喜，
由於上官家的當家是上官呂氏，一位強悍的婆婆，丈夫、小孩都懾於其威之下，
更何況一位十幾歲的小女孩，上官魯氏嫁到上官家三年後仍未生子，
讓上官魯氏備受責難與欺凌，因為原因不在她，而在上官壽喜身上，
只是她也不敢明說，最後她逼不得已（可能也是報復心態）暗自向外借種，
但天不從人意，在她悽慘的借種過程中，還是生不出男孩，接連生了七個女孩，
故事的開場就是她在生產第八胎的境況，這慘酷的開場讓人幾乎慘不忍睹，
莫言借用兩段敘述對比顯現驢比人貴的現象，一是上官家的驢子生頭胎，
另一則是上官魯氏的難產，讓人感受到當時人命不值的情境，這次生出了雙胞胎，
仍舊不是上官家的血脈，而是瑞典籍的馬洛亞牧師的小孩，
也就是上官金童與上官玉女兩個混血兒。

故事從上官金童出生開始，這開始也籠罩著死亡的氣息，
高密東北鄉在上官魯氏生產時日軍剛好來襲（剛好與其出生時的情景呼應），
就這樣為這段悲慘的故事揭開了一段血淚交織的序幕；
主角是上官金童，配角是他眾多上官家的女兒及其女婿，
莫言就是透過這些女兒的婚姻巧妙地把中國近代史與其家族命運連成一塊，
由於中國近代的悲慘遭遇，可想得知上官家族之慘烈命運，
小說描寫太多讓人不捨的情境，有些都差點讓我流下了幾滴清淚。

上官金童在小說中是一個主要敘述角度，
由其視角見證了悲慘的家族史，他本身也是悲慘的化身，
出生便是混血兒的他，遭到歧視，又狂熱迷戀乳房，吃母奶到十幾歲，
個性也極軟弱，從故事出場到最後，
他都是如其母訓斥所說：「一個吊在奶頭上永遠長不大的男人」，
這角色代表的意義或隱喻為何，就得自己各自詮釋了，
不過上官金童的遭遇讓人既是想打他又可憐他，充滿著複雜矛盾的心情。

另外故事的重點在上官家的八個女兒身上，她們個個也不能善終，
名字在閱讀過程中一直都記不起來，因為太相似了，個個名字的尾字都是弟，
除了上官金童的雙胞胎姊姊叫做玉女外，
如來弟、想弟、招弟、盼弟等，所以實在難記，
她們的遭遇除了美麗的混血兒上官玉女較為單純外，個個都複雜交錯，
過了一個不知該說豐富還是悲慘的人生，
比較記得的是上官玉女的結局，在文革飢荒時期，她因為出生即眼盲，
20歲還待在家裡，全依靠母親上官魯氏用胃袋偷渡糧食，
因為她雖眼瞎但聽力極好，受不了母親催吐食物的聲音，
自己外出投江而亡，這段故事讓人看了非常感動，
親情之偉大在此莫言表達得讓人極為動容，
據說用胃袋偷渡糧食後在催吐的方法，也是他母親當時的真實體驗，
所以莫言透過這樣的書寫敘述，才能顯露出當時的真相。

莫言的《豐乳肥臀》在繼《紅高梁家族》後，
又一結合歷史與虛構的鉅作，
但成熟度前者肯定高於後者，畢竟經過多年歷練，
他的筆變得沈穩內斂，脫離《紅高梁家族》那種彷彿撕裂的控訴與激越，
《豐乳肥臀》內容之豐富也是當代中文小說中難得一見的作品，
雖然有一些地方實在是有點冗長與不必要，
在故事的銜接方面有些地方也不自然甚至誇張，
不過可能這就是莫言帶著反諷詼諧的表達方式吧；
讓人驚訝的一點是《豐乳肥臀》全書七百多頁，
幾近五十萬餘言，他竟在三個月內寫完，讓人只能五體投地。

在其演講集中，有篇訪問提到在大陸50年代出身的作家之中，
他排得進前15名，甚至更高些，這話應是極有可能的，
但是目前台灣的讀者們會想閱讀他的小說的人寥寥可數，
因為他的文字敘述、故事內容都離我們有段不小的距離，
不過有耐心讀了他的小說之人，應該皆能獲得其他作家所不能給予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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